没有中心的亚洲 ——评《亚洲史》
2004-12-08
黄章晋
每个国家出版的地图,本国都被尽可能平正舒适地居于地图中央,离这中心越远的地方,则越发被扭曲缩小。这种中心视野,不仅体现在地图上,文化、政治、历史等等一切需用眼睛看的问题,都被其所左右。已经过气的“亚洲价值观”就是这样一种典型,准确地说,所谓的“亚洲价值观”,是且仅是东亚儒家价值观,它显然是以东亚为视野中心看亚洲,把东亚以外的亚洲国家扭曲缩小到忽略不计。如果将亚洲视做一个整体,根本就无法提出一个价值观来,甚至缺少共同的历史记忆。
如果留意,我们很容易看到欧洲史,中亚史、中东史、东亚史,但几乎看不到将亚洲作为一个整体研究对象的历史著作,至少我目力所及,未见以前有过这样的著作。海南出版社新近译介的《亚洲史》也许是第一部这样的著作。
对作者美国历史学家罗兹·墨菲来说,最大的挑战倒不是来自历史知识积累要求,而是无法找到一个视野中心点,以便逐次展开历史的图卷。
欧洲一直是个有机整体,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的历史都无法与这个整体的背景割裂开来。不同时期的欧洲几乎都可以找到文明的视野中心:古希腊城邦,罗马帝国,罗马教廷、近代民族国家时期的西欧。
但亚洲不像欧洲,它只是个便宜地理划分的概念,实在难以找到一个中心视野,亚洲各文明一直是相对独立平行发展而甚少影响的。东亚与中东、中亚、南亚之间的相互影响,甚至来得远不及欧洲与中东之间的影响为大。亚洲的地理中心是万山之父帕米尔高原,传统意义上的亚洲国家顺次从帕米尔各个方向铺开:中国、阿富汗、印度、伊朗、中亚诸斯坦。
这个地理中心是隔开亚洲各民族的天然屏障,它不但是最不合适的视野中心,而且是各亚洲文明视野的边界。亚历山大东征从印度北方靠近帕米尔西端折返时,他认为已经抵达了所有已知的亚洲,而在张骞“凿通”西域之前,帕米尔东端几乎就是中国人心中世界的边界,对生活居住在那里的居民,《山海经》做了最大胆想像的描述。
因研究对象是如此的浩繁复杂,罗兹·墨菲这本已经足够厚的《亚洲史》只能做到择其要者而言之。作者不像汤因比那样给历史提出个浩大命题,所以,只能老老实实采取散点透视的办法,以时间为轴,在各个视点的分镜头前不断切换。读者会在前一个章节读到东亚,下一个章节就得硬硬地跳到南亚,再下一个章节又转移到中东——如果把这部史书当了小说来读,它很像是《水浒传》——一部短篇小说合成的长篇小说,这实在怪不得作者,他不可能去站在帕米尔的巅峰看亚洲。
事实上,不难看出作者试图在亚洲各文明古国之间建立某种有机联系和影响的努力痕迹,但是,亚洲把中东、中亚和欧洲合到一部历史书中来写,也远比把亚洲合在一部历史书中容易得多。中东、中亚和欧洲不间断的密切交往差不多延续了三千年,对他们来说,东亚始终是罩在迷雾中的神秘远方,穆罕默德“即使学问远在中国亦当求之”的名言就颇能说明问题。有趣的是,欧洲人和西亚民族倒是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共同的历史记忆——他们都认为耶路撒冷是世界的中心,要等到印度人、中国人和他们一起就世界的中心问题达成共识,大家都已知道,世界原来是个球体。
亚洲被帕米尔隔开的各文明相互接触碰撞是短暂的,所有亚洲大陆兴起的大帝国都无法有效地把势力越过帕米尔,唐帝国的短暂过界随着高仙芝全军覆没而告终结,蒙古人第一次使帕米尔变成了自己的版图中心,但随即分裂,另一个征服者拐子帖木尔试图从西面建立横跨帕米尔的帝国,他要求明成祖皈依伊斯兰的信才发出不久,就身死国灭。甚至,回鹘人的小小喀喇汗国建立不久就在帕米尔东西分裂成了两个汗国。
对历史爱好者来说,这部视野不断切换的著作读来并不轻松,包罗亚洲万象的野心使之不能提供更多新鲜细节,它的意义也许仅在这本书的名称上——亚洲被作为一个历史的整体。
《亚洲史(第四版)》[美]罗兹·墨菲著,海南出版社2004年10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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